短剧拍摄结束快半年了，摄像师范祥仍未拿到他的劳务费。
范祥告诉第一财经记者，去年11月，他接受陕西某影视公司的邀约，先后为该公司拍摄两部短剧，共计工作11天，本该在春节前拿到9000元劳务费。可他不仅没能按时收到钱，连当初对接的工作人员也联系不上了。
同样被欠薪的，还有曾为这家影视公司服务的400多名各类演员。
第一财经记者在西安采访了多位自称被拖欠劳务费的短剧从业者，这些人中有的还是主演，他们提供的信息显示，多家短剧制作机构拖欠劳务费，有的已经拖欠数月。
记者采访发现，短剧公司拖欠演出费、劳务费的现象，存在于西安、郑州、成都等“短剧之都”，有受访者表示，有的短剧制作公司在欠薪后干脆“跑路”了。
短剧行业到底怎么了？仅用不到5年时间，就让市场规模从不到10亿元攀升至500亿元以上的短剧产业，如今为何会被“欠薪”困扰？
无剧可演
短剧演员刘芳也被拖欠演出费。她告诉记者，2025年，短剧演员特别抢手，自己的一位朋友一个月就在30多部短剧中扮演角色。一些人为了演短剧，花几百元、上千元找中介公司报名。当时，她就花了800元找了一家中介公司，希望对方能介绍一些群演、群特之类的角色。
中国网络视听协会编制的《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（2025）》显示，2025年，整个短剧行业大约产出了4万部竖屏短剧。
DataEye研究院的数据亦显示，得益于免费微短剧市场的持续扩容，以及漫剧赛道的异军突起，2025年中国微短剧、漫剧全年产值已经高达千亿元，几乎相当于同期全国电影总票房518.32亿元的两倍，其中，免费短剧模式在整个微短剧市场中的占比约为2/3。
一份由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《2025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》显示，伴随微短剧产业从“小众内容”向“现象级产业”跃迁，在主要生产环节已带动133.3万个就业岗位，约70%~80%的传统影视工作者已涉足微短剧，形成覆盖编剧、导演、运营、投放等全链条的岗位矩阵，成为视听领域高潜力就业赛道。
大量的长剧从业者也被短剧行业的红火吸引，转身进入这一赛道。
范祥原本在传统的电视剧组从事制片等工作，后来因家庭返回西安，开始接触短剧行业，他从2025年6月开始从事摄像工作，每个月多的时候能接三五单，收入几万元。
但没想到的是，看起来红红火火的短剧产业，却在今年出现剧变。
范祥说，今年的工作明显少了，像这个月都快过完了，自己才接到一单工作，收入直接下降至5000元以下。
刘芳则发现，自己所在的几个演员群内，一些演过男二、女二的次主角，今年也开始争抢普通的群演角色了。“看见通告，你就不能犹豫，一犹豫，可能角色就没了。”
如今，抢不到角色的刘芳，只能找别的赚钱门路。她告诉记者，自己找了一个到保险公司“签到听课”的活，每天听业务知识2小时，连续签到20天，能领取2000元“工资”。而她的那位一个月曾接到30多个角色的朋友，则干脆去一家服装店当起了营业员。
欠薪问题突出
看似红火的短剧产业，何以走到今天的地步？
一些受访者认为，AI短剧的出现颠覆了短剧的固有制作模式，对行业造成了巨大的冲击。
“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，不只是替代导演、演员这些聚光灯下的角色，还会彻底改变一条支撑无数普通人命运的生态链。”西安一家已从真人短剧全面转型AI短剧的承制公司的负责人说，一部真人短剧的背后是化妆师、场务、灯光师、收音师、道具师、司机、群演这些靠手艺和力气吃饭的基层从业者，如今整个链条的从业者都面临新的不确定性。
这位负责人告诉记者，以往要上线一部传统真人短剧，需要剧组、场地、服化道等重资产投入，还有聘请协调主演、群演等各种演员，而AI短剧的演员相当于不要钱，最大的成本是算力。这意味着，整部短剧的制作成本能压缩至原来的十分之一。
也有业内受访者认为，短剧行业的某些运营模式对行业造成的冲击可能不比AI短剧小。
已经在短剧行业干了六七年的吴刚告诉记者，刚入行时，短剧的盈利模式是付费模式，先让你免费看几集，接着跳出付费按钮，接下去的剧情得付费才能看。后来，伴随免费短剧平台的出现，订阅付费模式转向免费模式，播放量越大，伴生的广告点击量就越大，收入分成也越高。
范祥说，短剧产业刚红火时，短剧平台为了获得更多短剧资源，一度针对短剧承制公司开出“保底”模式，只要承制公司愿意拍摄，平台方就给出几十万元的保底金额。为了鼓励承制公司的拍摄积极性，平台方还承诺达到一定播放量之后的分成奖励。
但其中的漏洞很快被一些承制公司抓住。比如它们拿到保底费后分出一部分另开剧组，“快速滚动开发”，导致交付的短剧质量大幅下滑。
吴刚也说，在实际的短剧拍摄过程中，平台方的资金并不是一次性打给承制公司，而是分批分次，前期到账的资金可能只够用来支付场地费等基础开销，至于工作人员的工资，要么承制公司先垫付，要么等平台方的后续打款。此时，一旦平台方政策调整，工资拖欠等问题就会随之出现。
当平台方叫停“保底”模式，一些同时开了多个剧组希望牟取利润的承制公司资金链随即断裂，最终导致一些承制公司出现欠薪问题。
针对行业不规范现象，今年2月，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微短剧工作委员会发布了相关自律公约，对薪酬约定、支付方式作出明确规定，并推广分账、保证金等机制。平台层面也建立了合作方信用与黑名单制度，推行保证金、薪酬代发，并开通快速维权通道。
与此同时，包括红果短剧、爱奇艺、哔哩哔哩等在内的38家微短剧行业相关单位，随后签署《微短剧演职人员权益保障自律公约》，明确要求保障演职人员合法权益，确保薪酬按时足额支付。
但这些措施何时能真正落地实施，仍是范祥、吴刚等人关心的问题，最现实的还是什么时候能把欠薪要回来。
（文中范祥、吴刚、刘芳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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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纪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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